在《虚构的记忆》里我提到大娘虚构的被捡来的儿时记忆,其实在我的生活里,也有一段相关的记忆,是和弟弟的童年有关的。我想我应该把它记下来。
弟弟比我小一岁半,弟弟出生的时候,国家已经着手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了。当时,农村尚未强制实施,但是厂矿已经开始了。在妈妈房间的抽屉里,我曾经看到过一本独生子女证,我想应该就是那个年代厂里办的。
我是五岁进城进厂,和爸爸一起生活的。在此之前,爷爷、妈妈、我和弟弟都生活在乡下,爸爸一个人在位于县城的厂里。大家分开生活的原因很简单,也很现实。因为钱。爸爸高中毕业以后,先是做村小的教师,后来进城招了工,但是工资一直都不高。那个年头,工人阶级的工资都很低。提到这一点,有两个老一辈常说的事例。一个是,我们那里有不少人被招工到了油田、炼钢厂工作,但是没多久,很多人就因为工资低、生活条件差,又跑回来,拿起锄头做回了农民。另一个事例的主角是我的一个远房舅舅,和我爸爸一样,招到了同一个工厂。舅舅在修理车间工作,修理车间是厂里最辛苦的一个车间,焊接、大修、管道,干得都是重活儿,几百斤钢板钢管都要靠人力来扛。当时舅舅一个月的工资是九块钱。九块钱在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购买力,我不知道。但是很多年后,妈妈提到舅舅的时候总是爱说一件事:厂里那时候都在集体食堂吃饭,到了吃饭的点,舅舅也和别人一样,拿着个碗出去,等别人吃完饭回来,他也拿着碗回来了,而实际上,他却没有去食堂吃饭,饿着肚子,只是为了省两个钱补贴家用。爸爸做后勤管理工作,负责整个厂四五百号人的粮油采购和食堂管理,在那个粮油供应还需要票的年代,这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工作了。但是,爸爸的工资还是没有多余的来补贴家用,每两个月回一趟家,四十多里路,舍不得坐车,只能靠走,后来有了自行车,就骑车回家,过年回家,碰上下大雪,回一趟家差不多要走一整天。我们在乡下的生活,全要靠爷爷和妈妈在家里种田地来维持。
说一点题外话。那个时候的工厂,真的都是工人们一穷二白辛苦干起来的。到了九十代末的那一股改制的大潮,很多工厂都破产了,进入法定程序,最后都卖给了私人。辛辛苦苦做了一辈子一手建起来的工厂说没就没了,工人们得到的不过是按工龄算、一年几百块钱的遣散费。像我爸爸这样,干了三十年的老工人,最后只拿到几万块钱。要知道,爸爸进厂的时候,厂子才开始建,从生产技术到财务管理,全部是现学,碰上什么缺人,就派人去市里去外地学,爸爸的抽屉里就有好几本当年的结业证书。但是也没办法,不破产不行呀,账面上的资产都是负的,人家肯买你、肯付给工人们一笔遣散费已经是县里周旋的结果了。可是,苦干了一辈子的工人们哪里知道,账都是人做出来的,买厂子的那点钱连厂里的地皮钱都不值。
在我大概六七岁的时候,妈妈和弟弟也来了。但是弟弟没有直接和我们生活在一起,那个时候的人还都有点怕组织,再加上办了独生子女证可能也怕人非议,弟弟就先寄居在舅舅家,由舅妈照顾。也没几个月,后来厂里人都知道以后,就接过一起住了,从此以后,我们一家人就团圆了。
八十年代的工厂,工人们住在一起,就像一个村子里的人,每天晚上相互串门,没事在一起聊聊天开开玩笑都是经常有的事儿。很多人就拿弟弟来开玩笑,说弟弟是捡来的。就连我舅妈有时候也这样逗弟弟玩。这当然都是一些逗孩子的玩笑,并无恶意。我不知道,这些话在当年是不是对弟弟幼小的心灵产生过影响。
弟弟小的时候还发生过一件事,这件事差不多是我能记起的最早的记忆了。事情发生的时候,我们都还住在乡下。我大概四五岁之间。事情的起因是后来妈妈说给我们的,爷爷抱着弟弟到池塘里洗澡,弟弟被水一浸,吓到了,回来就发烧,抽风。我的记忆就从这里开始,我清楚地记得,我从外面玩回来,穿过了我们三家共用的门楼,右转上台阶,迎面就看到妈妈风风火火地撞过来,险些撞上我,我闪到一边,妈妈理都没理我,一阵风似地从我眼前冲过去了。我之所以对这段记忆如此印象深刻,就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这样急过。进了堂屋,我看到弟弟瘦小的身体躺在竹婆上,时不时地抽搐着。(竹婆是我们那里夏天常用的一种床具,用麻绳将排列好的细竹子串编在一起,用的时候,摊开来,架在板凳上就是一张床了,不用的时候,就像席子一样可以卷起来。)我所记得的,就是这样两个场景,格外清晰。可能对于那时的我,这两个场景太有冲击力了。后来的事,是妈妈讲的,妈妈跑去几里外的邻村叫来了大队的赤脚医生,打了针,弟弟就没事了,幸运的是弟弟也没有因此而留下什么后遗症。要知道,小孩抽风是最容易留下后遗症的。
我之所以想把弟弟童年的这一段记忆记下来,不是为了要向弟弟证明什么,也没有那个必要。弟弟早已经长大,当然知道儿时的说法是大人们无聊时的玩笑。而且,这么多年了,弟弟也从来没有这方面的困惑。我记下来这些事只是为了告诉弟弟,妈妈爱我们。有好几次,我给妈妈打电话,问到弟弟最近有没有给家里打电话,妈妈说,打了,但弟弟还是很少叫她。听得出来,妈妈很在意,话里面有一点酸。我知道,弟弟不是故意不叫,只是习惯了,跟妈妈说话的时候很少叫而已。我想告诉弟弟,妈妈爱我们,就像爸爸说的,妈妈的心都在我们两个身上,她甚至有点太宠爱我们了。尽管在某些时候,由于一些特定的原因,父母给予我们的可能不够多,不够好,但是他们已经尽力了。我们现在长大了,让父母开心是我们的责任。
我一直觉得,人活着,或许更应该少计较一点别人该给予自己的,而多想一想我们的责任。这样的一种生活态度,对于家而言,是爱,它能让我们感到温暖;对于社会而言,是宽容,它能让我们不过于计较,不患得患失;对于自己而言,是淡泊,它能让我们保持一份内心的安宁,去感受生活,而不是被生活奴役。
1 Response to “弟弟的童年”
By 星秀博客 on 28/11/2008 08:59:32 | http://www.superstar-world.com 回复该留言
淡忘的记忆,该梳理一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