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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收了三五斗之南方报社篇
作者: 2009-3-31 21:56:13 来源:IfMay.com 阅读: 网友评论 条
“什么!一分也不发!”编辑记者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,一会儿大家都呆了。
“去年过年,还发了4500呢?”
“8000也发过,不要说4500。”
“哪里有开的这样少的工资的!”
“现在是什么时候,你们不知道么?全球金融危机,报社的钱都要盖大楼,工资过几天还要跌呢!”
刚才出力骑自行车犹如赛龙船似的一股劲儿,现在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松懈下来了。从南方冰灾,到512地震,又赶上奥运会,每个人都比去年多写了三五篇稿子,谁都以为该得透一透气了。
哪里知道临到最后的占卜,却得到比去年更坏的结局! “还是不要上班的好,我们都辞职吧!”从简单的心里喷出了这样的愤激的话。
“嗤,”集团财务处的冷笑着,“你们不上班,人家就饿死了么?人才市场有的是大学生,三个腿的蛤蟆不好找,两条腿的人可有的是呢。”
人才市场里有的是大学生,两条腿的人还不如三条腿的蛤蟆值钱,哪是很遥远的事情,而辞职不去上班,却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。怎么能够不上班呢?买房屋的贷款还是要还的,孩子的学费还是要交的,老婆的新衣服总是要买的。
“我们去深圳北京闯一闯吧,那里没准能多挣几个钱。”有人这样想。
但是,集团财务处的又来了一个“嗤”,捻着稀微的短须说道:“不要说北京深圳,就是去人民日报也一样。我们同行公议,去年的奖金都取消了,编辑记者都一样。”
“去北京去深圳也没有什么好处。”同伴间也提出了驳议。“在外地租房子住,你知道深圳北京的房租能有多少钱?” “领导,能不能抬高一点?”差不多是哀求的声气。
“抬高一点,说说倒是很容易的一句话。报社是自负盈亏的企业,现在全部都市场化了,我们这些财务处,人事处、工会全都是正式工,就要少拿很多钱,就要裁掉很多人,就等于替你们白当差,这样的傻事谁肯干?”
“去年年终奖金没了,我们做梦也没想到。去年的奖金是4500,不,你也说过,8000也开过,我们想,今年的奖金总能拿到4000吧!哪里知道是零!”
“领导,就按去年的奖金,4500吧!”
“领导,编辑记者们可怜,你们行行好心,给开一点吧。”
另一位在电脑上玩游戏的女孩子听得厌烦,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到窗户外,睁大了眼睛说:“你们嫌当编辑记者们工资低,不要上班好了。是你们自己来的,并没有请你们来。只管多啰嗦做什么!我们有的是人,你们不上班,我们正好把自己的大舅子小叔子安排进来,也混个有工作经验!”
三四个编辑记者从大门外走进来,T恤衫上面是表现着希望的酱赤的脸。他们随即加入先到的一群。斜伸下来的光柱子落在他们的迷茫的脸上。
“听听看,今年开了多少钱?”
“比去年都不如,没有一分钱!”
伴着一副懊丧到无可奈何的神色。
“什么!”希望犹如肥皂泡,一会儿又进裂了三四个。
希望的肥皂泡虽然迸裂了,但是班总得上;而且命里注定,只有在报社上班,否则,自己都三十开外,四十到头了,当编辑记者累得身体早就坏透了,不当编辑记者,又能去干什么工作呢?
在跑社会新闻好还是跑会好的辩论声中,在报社食堂的饭菜难吃还是报社门口小饭馆饭菜难吃的争吵声中,T恤衫朋友把自己粗糙的手送进了财务处的小窗口,换到手的是或多或少的一叠钞票。”
“主任,这个月处罚的钱先不扣,行么?”不多的钱又被扣掉200元的差错处罚,好像又被他们打了个折扣,怪不舒服。
“穷记者们!”一只手按在鼠标上上,鄙夷不屑的眼光从眼镜上边射出来,“出了错自然会处罚的,这是完全分数考核办法规定的,谁也没多扣你们一分钱。”
“那末,这个月就不要扣晚点的钱了吧!”
从工资条上看,这个月又因晚点被扣了100元。“吓!”声音很严厉,左手的食指强硬地指着,“经济处罚是报社总编会议上讨论通过的,你们不服,可是想要被炒鱿鱼?”
不想被扣钱就得被炒鱿鱼?这个道理弄不明白。但是谁也不想弄明白,大家看了看工资条,又彼此交换了将信将疑的一眼,便把钞票塞进牛仔裤的屁股口袋或者钱包里。
一批编辑记者们咕噜着离开了财务处,另一批人又从四面八方过来。同样地,在财务处前迸裂了希望的肥皂泡,赶走了入秋以来望着沉重的稻穗所感到的快乐。同样地,把粗糙的手伸进财务处,换来一摞薄薄的钞票。
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。
编辑记者们今天到报社里来,原来有很多的计划的。水电费,煤气费早就欠费了,需要交上1000块钱。大米也要买一袋子。超市里的酱油醋1元钱一袋子,太吃亏了;如果几家人家从批发市场里合买一箱子分来用,就便宜得多。
陈列在橱窗里的北极绒羊绒衫,只要200元一件,女人早已眼红了好久,今天开工资就嚷着要一同出来,自己一件,孩子一件老公一件,都有了预算。
有些女人的预算里还有一双高桶的羊皮靴子,一套猫人牌内衣,或者是一条铂金项链。
难得去年天照应,一年多写了这么三五篇。让一向捏得紧紧的手稍微放松一点,谁说不应该?
还购房贷款,交水电费,交孩子的奥数学费。大概能够对付过去吧;对付过去之外,大概还有多余吧。在这样的心境之下,有些人甚至想买一个MP4。这东西实在怪,巴掌大的小玩意儿,在办公室里,就能想看小说就看小说,想玩游戏就玩游戏,想听歌曲就听歌曲。比起只能拨打电话发短信的手机来说,真是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地下。
他们咕噜着离开报社的时候,犹如走出一个一向于己不利的赌场——这回又输了!输多少呢?他们不知道。总之,袋里的一叠钞粟没有半张或者一角是自己的了。还要添补上不知在哪里的多少张钞票给人家,人家才会满意,这要等人家说了才知道。
输是输定了,马上骑自行车回去未必就会好多少,街道上走一转,买点东西回去,也不过在输账上加上一笔,况且有些东西实在等着要用。于是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。
他们三个一群,五个一簇,拖着短短的身影,在狭窄的街道上走。嘴里还是咕噜着,复算刚才得到的代价,咒骂那黑良心的财务处。
女人臂弯里拎着包,或者一只手牵着小孩,眼光只是向两旁的店家直溜。
小孩给假冒的耐克运动鞋,仿阿迪达斯运动服勾引住了,赖在那里不肯走开。
“小弟弟,李宁牌运动服,买一件回去,”故意作一种引诱的声调。
“翁嗡嗡”-------菲利普电动剃须刀呱呱叫,300元一个真公道,—— 老师,带一只去吧。”
“喂,老师,这里有过季的T恤衫,大减价大处理,要不要买一件回去?”
大润发超市,家乐福超市,银座超市的促销员特别卖力地叫着老师,同时拉拉扯扯地牵住“老师”的胳膊,他们知道惟有今天,“老师”的口袋是充实的,这是不容放过的好机会。
在节约预算的踌躇之后,“老师”们把刚到手的钞票一张两张地交到银行里,交到超市收款台里。
水电费,煤气费欠费很多了,不能不交,只好少交一点。 整箱子的酱油醋价钱太“咬手”,不买吧,还是一块钱一袋向超市去零买。
羊毛衫呢,预备买两件的就买了一件,预备娘儿子俩一同买的就单买了儿子的。高桶的羊皮靴子、猫人牌内衣、女人刚摸一摸就又放到柜台上。一套铂金项链,刚刚戴到老婆脖子上,刚试戴合式,给老公一句“不要买吧”,便又脱了下来。
想买MP4的简直不敢问一声价。说不定要500块吧。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买回去,别的不说,家中白头发的老太公老太婆就要一阵阵地骂:“这样的年时,你们花500块这些东西来用,永世不得翻身是应该的!你们看,我们的房款还要还15年,什么时候才能还清?”
这啰嗦也就够受了。有几个女人拗不过孩子的欲望,便给他们买了最便宜的十元四双的白色运动袜。白色运动袜上面印着另人向往的奥运会图案;这不但使拿不到手的别的孩子眼睛里几乎冒火,就是大人看了也觉得怪有兴趣。
“老师”们还沾了一点酒,向熟肉店里买了一点肉,回到报社门口的小饭馆里,又从副食店里买来火腿和花生米之类的吃食来,便坐在桌前开始喝酒。女人们坐在门口等他们吃喝。小孩在饭馆门口跌交打滚,又拣来垃圾堆里自认为有用的脏东西来玩,惟有他们有说不出的快乐。
酒到了肚里,话就多起来。相识的,不相识的,落在同一的命运里,又在同一个饭馆里喝酒,你端起酒碗来说几句,我放下筷子来接几声,中听的,喊声“对”,不中听,骂一顿:大家觉得正需要这样的发泄。
“一分钱也没发,真是碰见了鬼!”
“前年写稿子少,挣的少。去年算是好时候,国家多难新闻有幸,写稿子多,还是挣得少!”
“为什么要写稿子要买房子呢,你这死鬼!我一定要留在家里,做点小买卖,租房子住,也比在报社当记者强!”
“也只好不买房呀。买房后立刻借新债。辛苦采访挣的钱去还债,难道贪图这一辈子永远还不清的债!”
“记者真个做不得了!”
“不当记者做买卖吧。我看作买卖的倒是满写意的。”
“谁出来当头脑?他们作买卖的有几个头脑,男男女女,老老小小,都听头脑的话。”
“我看,当个农民也不坏。我们村里的小王和我是同学。在家里承包着养牛厂。每个月能挣一万多块钱呢,一万多块钱,比我们当记者的好多了!”
“你翻什么隔年旧历本!奶粉里检查出三氯氢氨,很多的牛奶厂关了门,小王在村里做叫化子了,你还不知道?”
路路断绝。一时大家沉默了。酱赤的脸受着太阳光又加上酒力,个个难看不过,好像就会有殷红的血从皮肤里迸出来似的。
“我们月月辛苦采访写稿,到底替谁写的?”一个人呷了一口酒,幽幽地提出疑问。
就有另一个人指着报社的半新不旧的金字招牌说:“近在眼前,就是替他们写的。我们吃辛吃苦,每天都在辛辛苦苦采访,他们嘴唇皮一动,说编辑2000元,就把我们的油水一古脑儿吞了去!”
“要是让我们自己定价钱,那就好了。凭良心说,编辑每月5000元,记者每月4000元,我也不想多要。”
“你这囚犯,在那里做什么梦!你不听见么?报社的正式工们都是喝合同工编辑记者的血做工资的,不肯替我们白当差。”
“那末,我们也是拿命在采访在编稿子的,为什么要替他们白当差!为什么要替干部白差!”
“我刚才在这么想:现在给你们一点可怜的工资,等把你们的身体都累挎了,让你们退休就死,一分钱退休金也不给你们!”
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,网着红丝的眼睛向报社里斜溜。 “真个没法子活下去的时候,组织起来闹一场集体辞职,是不犯王法的!”理直气壮的声口。
“今年春天,XX县长不是派警察去北京抓记者了吗?” “宣传部,新闻出版署出面调查了,撤了县长,谁知道没有半年,人家倒升官了。”
“今天在这里卖命当编辑记者的,都是被人家当枪使,都是为人家创收的鹰犬,谁知道!”
散乱的谈话当然没有什么议决案。酒喝干了,饭吃过了,大家骑自行车回自己的家。
报社财务处门口扔着肮脏的工资条。
第二天又有一批自行车来到这里停泊。报社财务室门口便表演着同样的故事。这种故事也正在全国各个报社各个财务处门前上表演着,真是平常而又平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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